这是本系列文章的第十六篇，讲“神悟”。“神悟”，原是佛教禅宗的一种修养方式，这是借其来阐释印章艺术的思维活动。强调印人作为创作主体的感悟性和意会性，在感悟和意会的过程中洞察印章审美创造的真谛。
十六、神悟印可说乎？吾不得而知也；印不可说乎？吾不得而知也。
篆刻的道理可以言说吗？我无从知道；篆刻的道理不可以言说吗？我也无从知道。这个开篇先感叹“道不可言，言而非道”，咏叹篆刻“玄而又玄”的味道。
规矩可与，巧不可与；彀率可至，巧不可至。盖自古贤圣记之，印法故具存。
篆刻的技法规矩可以传授，但灵心妙手却无从给予；标准尺度可以达到，天然巧思却无法企及。自古以来圣贤早已记下此理：篆刻的法度本来就完整地存在于天地与古法之中。
这里的“彀率”，本指弓弩拉满的标准、尺度，借以引申指法度、标准、规矩。
乃其中起刀、伏刀、复刀、覆刀、反刀、飞刀、挫刀、刺刀、补刀、住刀之妙，心能言之，口不能言之，口能言之，言不能尽之。神乎！神乎！其天下之至妙、至妙者与。
至于篆刻（刀法）之中的起刀、伏刀、复刀、覆刀、反刀、飞刀、挫刀、刺刀、补刀、住刀的精妙，心里能明白，口中却难以说出；口中能说出，言语也无法道尽。神妙啊！神妙啊！这真是天下最最精妙、极致精妙的境界了！
关于刀法的言论，我们在之前的文章中曾经深入进行过讨论，篆刻的刀法，最主要的刀法，只的冲刀和切刀。其他所谓的种种刀法，其实都是后世文人给运刀过程中的不同精微动作或手法赋予了不同的名称。推荐大家读一下张华飚先生的《篆刻刀法百讲》一书。该书对于刀法的讲解，甚为精微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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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刻的执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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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刻的刀法
一刀去，又一刀去，谓之复刀；刀放平，若贴地以覆，谓之覆刀；一刀去，一刀来，既往复来，谓之反刀；疾送若飞鸟，谓之飞刀；不疾不徐，欲抛还置，将放更留，谓之挫刀；刀锋向两边相摩荡，如负芒刺，谓之刺刀；既印之后，或中肥边瘦，或上短下长，或左垂右起，修饰匀称，谓之补刀。
所谓的复刀，指一刀刻过，再顺势补一刀、重一刀，反复运刀，叫复刀；所谓的覆刀，指刀身放平，轻贴石面，如同刀埋覆于地，叫覆刀；所谓的反刀，指一刀出去，一刀回还，一往一复、往来运刀，叫反刀（后世理论中，这是复刀）；所谓的飞刀，指运刀疾速，轻快如飞鸟掠过，叫飞刀；所谓的挫刀，指运刀不快不慢，似抛又留，欲行还止，顿挫含蓄，叫挫刀；所谓的刺刀，指刀锋向两侧微微摩荡，线条如带芒刺，劲健挺拔，叫刺刀；所谓的补刀，指初刻之后，若中间肥、边栏瘦，或上短下长、左右歪斜，再修饰匀称，叫补刀（后世的理论中，我们称之为“收拾”）。
连去取势，平贴取式，速飞取情，缓进取意，往来取韵，摩荡取锋。
连续运刀，为的是取其气势；平刀轻贴石面，为的是锚定形制；疾速飞动，为的是出情致；缓缓推进，为的是生出意趣；往复来回，为的是得风韵；刀锋摩荡，为的是凸显笔锋。
起要着落，伏要含蓄，补要玲珑，住要遒劲。
元股证券:ygzq.hk所谓的起要着落，指的是起刀时必须稳准，落刀有根，不浮不飘；所谓的伏要含蓄，指的是伏刀时的轻缓沉潜（我们的大白话，说“刀要吃得住石头”），笔意藏而不露，温润内敛；所谓的补要玲珑，指补刀修饰时，要精巧灵动，不留痕迹，恰到好处（对初学者，我们甚至强调不修饰，其主要原因是审美与刀法尚未建立，修饰补刀，不如不修不补，保留自然天趣）；所谓的住要遒劲，指收刀时要戛然而止，使其所表达的笔力遒劲挺拔，余味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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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二耳之听原石印面
李阳冰曰：“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回之度；于云霞草木，得霏布滋曼之容；于衣冠文物，得揖逊周旋之体；于须眉口鼻，得喜怒舒惨之分；于鱼虫禽兽，得屈伸飞动之理。
李阳冰说：从天地山川之中，得到方圆的结构、流动与屹立的形态；从日月星辰的运行中，得到篆书的秩序、节律、位置与运转之法度；从云霞草木之中，得到篆书线条舒展飘逸、温润繁茂、生机盎然的姿态；从礼仪典章、衣冠进退之中，得到篆书端庄有礼、进退有度、转折从容、雍容典雅的体态；从人的眉目口鼻之间，体会到喜悦、愤怒、舒展、悲戚的神情分寸，并把这种情态化入篆法之中；从鱼、虫、鸟、兽的动态里，悟出笔画能屈能伸、跃然欲动、生机不息的道理。
这段话，出自李阳冰《上采访李大夫论古篆书》，原文这段没有录完，应当还有一句“于骨角齿牙，得摆拉咀嚼之势。”强调从骨、角、牙齿的刚硬形态与咬合动作里，悟出笔画开张、顿挫、刚劲、咬合、有力的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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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百印楼原石印面
周氏强调印人要留意自然世界，并从万物中领悟笔法与刀法。
乃知夏云随风，担夫争道，观荡桨、听江声、见蛇斗，皆进于书，不止张颠观公孙娘舞剑为独步耳矣。
由此可知，夏日流云随风飘动、挑夫争路、看船工荡桨、听江涛奔涌、观两蛇相斗，这些世间万象，都能让人在书法上精进悟道，并非只有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才是独步千古的悟道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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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张旭画像
这里的“担夫争道”是有关唐代书法家张旭著名的书法典故，大家可自行查询。总之是说，世间一切动静、万物生机，皆可入刀、入笔、入印。技在法内，道在法外；书在纸上，神在天地。刀在石上，灵在心间。
人问子云为赋，子云日：“读千首赋，乃能为之。”子美尝言：“读书破万卷，下笔若有神助。”予谓工部自道耳。
有人问扬子云（扬雄）如何作赋，扬雄说：“先读过千篇赋，才能写好赋。”杜子美（杜甫）也曾说：“读书突破万卷，下笔写作，就像有神明相助。”我说，这只是杜工部（杜甫）在说他自己罢了。
如子云语，止为中人设，司马相如读何赋耶？上智夙契，曷假陈言？下愚便读千首，亦奚以为？
像扬子云所说，只是给中等资质的人设立的标准罢了。试问司马相如，他当年又读过谁的赋呢？上等智慧的人，本与天道妙理早有默契，何须假借前人旧说？而下等愚钝之人，即便读上千首，又有何用处？
虽然，读得千篇万卷，纵愚亦不白丁，不过如陆澄书厨、李邕书麓、传昭学府、房晖经库，以此取讥艺苑而已。
即便读尽千篇万卷，就算愚钝之人，也不至于成无知白丁。但只知死读，不过是像陆澄那样的书橱、李邕那样的书麓、传昭那样的学府、房晖那样的经库——徒有满腹学问，却不能化用、不能创造，只会在艺林文苑里被人耻笑罢了。
这里的“陆澄书厨、李邕书麓、传昭学府、房晖经库”，都是只读不用、多而不化，死读书而无创造的例子。各有其典，大家可自行查询。
善哉乎，长卿之对盛长通也：“合綦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此赋之迹也。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览人物，斯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传。”予戏拟以说印。
司马相如回答盛长通的话，说得真好啊：“编织彩丝而成文章，铺陈锦绣以为质地，有经有纬，有宫有商，这些都是赋的外在形迹。而赋家的本心，能包举宇宙，总揽人物，这是从内心自悟而来的，无法传给别人。”我便戏仿此论，用来说篆刻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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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相如雕像
这一段典故，出自《西京杂记》，盛长通，指盛览，字长通，牂牁郡名士，曾向司马相如询问如何作赋，后亦成汉代著名辞赋家。
友人贺鼎昭尝问予，予日：“摹玉箸以成文，革金石而为质，一出一入，一合一离，此印之迹也。印家之心，相视阴阳，博观朝野，斯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传。”相与拍手大笑。
朋友贺鼎昭曾问我篆刻之道，我说：临摹玉箸篆以成其文，熔铸金石气以为其质；刀法有出有入，章法有合有离，这些都是印章的形迹。而治印者的本心，体察阴阳变化，遍观世事人情，这是从内心自悟而来，无法传授于人。（说完），我们相对拍手大笑。
此自是秘密，大藏印可之妙。那吒太子拆骨还父，拆肉还母，曹溪汙下便悟，迷时师渡，悟了自渡。
这本来就是不传的秘密，是佛法里心印印证、直指本心的妙理。就像哪吒太子拆了骨头还给父亲，拆了血肉还给母亲——把一切外在依附、借来的东西全都放下，回归自己本来面目。六祖慧能当年在曹溪那么偏僻低下的地方，一听就顿悟了。人在迷惑的时候，要靠师父来渡你；一旦觉悟了，就要自己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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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祖慧能画像
《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周易》说：“真正的神妙与大道炒股软件哪个好，要靠人自己去领悟、去明白，全在于这个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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